文｜陆穗岗
大模型、生成式AI快速普及，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，尤其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记录、整理、传播开辟了全新赛道。AI可以快速生成图文、还原民俗场景、辅助文创开发，降低传统文化数字化传播门槛，让沉睡的非遗资源触达更广泛的大众。但技术是一把双刃剑，机遇背后潜藏着不容忽视的文化安全隐患：当祖辈口传心授的技艺、世代沿袭的民俗记忆交由机器学习与生成，一种不易察觉的文化失真现象正在发生——传统文化的“渐伪”风险，值得整个行业高度警惕。
所谓文化“渐伪”，并非刻意篡改、公开歪曲，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失真。在一次次数据调用、一轮轮AI生成内容扩散过程中，传统技艺细节悄悄走样，民俗原样逐步模糊，文化内核被不断稀释。错误信息经过大模型反复学习再生产，以假传假，等到公众察觉之时，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，原本真实的传统文化样貌反而变得难以考证。这一风险在版本繁杂、依靠口传心授传承的非遗领域尤为突出。很多民间技艺没有统一的标准化文本，依靠田野调研、传承人口述留存资料，如果训练素材混杂未经核验的网络碎片，AI就极易输出混淆流派、错解民俗的内容，长此以往会误导公众认知，消解传统文化本真面貌，动摇文化传承根基。
创新不能脱离守正，技术赋能不等于放任自流。我们拥抱AI活化传统文化的同时，不能把定义文化的权利完全交给机器。如何实现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，既借数字技术让传统文化活起来，又守住文化真实性、保障文化安全？非遗数字化实践给出一条可行路径：从源头规范文化数据集建设，构建“两标双源”体系，即标准化采集、分层标签标注、全链路信息溯源、边界化开源应用，从数据入库到对外使用建立完整约束机制，守住AI时代传统文化数字化的底线。
“两标”第一标：标准化采集，筑牢素材正统根基
传统文化数字化，第一步就要守住素材入口关。标准化采集，要求以权威典籍、文博档案、官方非遗记录、严谨田野调研成果为核心依据，建立统一建档规范，对项目的历史沿革、文化特征、技艺流程、民俗场景等要素逐项归档，去伪存真，剔除杜撰演绎、糟粕歪曲的内容。没有标准，文化数据就是一盘散乱的碎片，机器无法精准识别，后人也难以接续研究。以岭南剪纸数据包建设为例，资料基础是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，傅华主编，陆穗岗、徐沛仪编著《岭南文化青少年读本系列：岭南工艺》相关章节，收集国家级非遗档案、美术馆专题文献、实地田野调研记录，梳理佛山剪纸与潮汕剪纸两大流派的工艺、民俗差异，把作坊批量生产和民间妇女自剪自用的传承区别完整记录下来，保障入库素材源头正统可靠，为AI学习提供真实可信的原料。
“两标”第二标：分层标签标注，兼顾传播便利与文化约束
仅仅完成资料归档还不够，要适配AI检索、生成创作的运行逻辑，实行“浅层+深层”双层标签标注制度。表层标签聚焦品类、地域、年代、形式、适用场景等外在基础信息，方便普通用户检索匹配素材；深层标签挖掘项目背后的族群记忆、地域信仰、精神寓意、民俗禁忌，专门用于计算机深度识别，给AI创作设置文化约束条件。岭南剪纸数据包中，表层标签标注“岭南剪纸、铜凿剪纸、供品花”等检索关键词；深层标签明确区分佛山铜凿剪纸金属质感、潮汕剪纸“花中有花”构图特点，写明潮汕剪纸“借物敬神”“赛桌比拼女红技艺”的民俗内核，提醒AI创作不能混淆两大流派，不能套用北方剪纸风格，做到素材“好找”，生成内容“不走样”。
配资知识百科知识“双源”第一源：信息溯源，打造防止渐伪的关键闸门
溯源是文化安全的要害。每一条入库的文化素材，都应当完整留存资料来源、采集过程、审核记录、修改痕迹，做到来源可查、脉络清晰、责任可究。出处不明的内容，哪怕视觉效果再精美，也不能纳入官方数据集。溯源机制相当于一道过滤网，能够有效阻断网络上以讹传讹的错误内容流入AI训练库。当AI输出存在争议的文化内容时，可以反向追溯原始史料，核验对错。如岭南剪纸数据包附带完整史料溯源清单，列明参考著作、非遗档案、田野调研资料，一旦AI生成内容出现偏差，创作者、研究者能够对照原始资料复核校正，从机制上避免“渐伪”不断扩散放大。
“双源”第二源：边界化开源应用，让保护不是“锁进抽屉”
保护传统文化不等于把数字资源束之高阁，传承的本质是让文化活在大众认知当中。开源开放，目的是赋能文创开发、科普研学、美育教育，培育文化新质生产力，但开放必须划定清晰边界。数据包明确写明使用约束，严禁低俗恶搞、断章取义、商业歪曲改写等行为。同时厘清人机权责边界：创作者是文化内容第一责任主体，AI只是辅助工具，只能在人设定的主题框架下完成素材调取、润色优化，不允许AI自主改写文化内核；所有AI生成的传统文化内容，发布前必须经过人工审核校验，确认史实准确、价值导向正确再对外传播。岭南剪纸数据包就明确开源场景，同时写明约束条款，要求AI创作不得篡改潮汕剪纸祭祀民俗内涵，工艺史实必须人工复核，实现开放而不放任，活用而不滥用。
技术为器，文化为道。AI可以帮助我们记录、传播传统文化，但永远不能代替人定义传统文化。当下“两标双源”的实践探索仍处于起步阶段，以岭南剪纸为代表的非遗数据包实验，为行业提供可参考的样本。面对生成式AI浪潮，传统文化数字化不能一味追求效率与流量，而应当更加敬畏历史本真。
守住“两标双源”这套底层逻辑，让每一条文化数据有标准可依、有层次可辨、有源头可考、有边界可守，才能破解“渐伪”困境。既乘风数字时代，充分释放AI在文创、科普、文旅、美育领域的创新活力；又牢牢守护好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，守住文化安全底线，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真正的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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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作者系广东省岭南民间工艺研究院常务副院长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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